有段時間,
我看電視想念一個人。
那人不在電視裡,他在鏡頭後。

這種想念的過程歷時不長,
通常是一分三十秒。
我抬頭,
摒住呼吸、專注虔誠,
讓螢幕畫面帶我靠近他身邊。

場景艷陽天,我想像他揮汗工作;
場景下雨天,我幾乎看到水滴從他眉心落下。
主角熱舞辣妹,我想像他完成任務不費吹灰之力又舒爽愜意;
主角血肉糢糊,我知道他懂得如何嚴肅謹守分寸。

全景、中景、近景、特寫,
他多麼駕輕就熟地進行標準動作,
不急不徐、不忙不亂。
該取的角度、該收的聲音、該抓的表情、該強調的怒吼與眼淚,
好吧,就算他不當心遺漏了,
想必也有後生晚輩願意殷殷進貢。

一個流暢的pan,
我想像他精確地平移,讓機器在空氣中畫出一道完美弧線;
一個俐落的zoom,
那麼他鐵定測準焦距果斷按鈕,漂亮地一次到位。

一個bite滔滔不絶,
我從相對位置和穩定度猜測,
他是辛苦地上肩搶拍,心中咒罵受訪者廢話連篇,
還是輕鬆地杵好腳架,趁隙跟左右同業哈啦閒聊。

我沒有在他身邊,但我彷彿在他身邊。

呈現的如果有華麗轉場特效,
我讚嘆,不愧是老手,想法獨到、技術純熟;
如果是大段roll帶草草剪接,
我也讚嘆,不愧是老手,打混都心安理得。

儀式的高潮在結尾,他的名字出場謝幕。
我睜大眼睛,端詳那三個字的筆劃結構,
我豎起耳朵,細聽那發音語調,甚至無聲地跟著覆誦。
我不理性地忌妒起名字跟他並列的那位,
憑什麼她這樣招搖地在公開頻道上喚著他,
憑什麼她與他親密共度今朝,還產下了一日結晶高調示眾。

及至屬於他的片段,最後一格都消失,
我低下頭,恢復呼吸。
週遭不會有人察覺,
這再尋常不過的一分三十秒,
被我看出了什麼樣的慾望激情。
私密的內心戲,下一個鐘頭還有機會重演,
直到新聞變成舊帳,與我的想念一起塵封歸檔。

而明天呢?我又要隨同他奔赴哪個現場?

後來人走了、病輕了,
他也不再以這種形式供我想念。
幾年後我重複過一陣有點類似的行為,
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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