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打電話來說一隻眼睛看不到的時候,
我正結束北橫驚魂之旅,在羅東夜市漫步閒晃。

事情是在北海道發生的,媽媽坐救護車進了日本鄉間的醫院,
「醫生很詳細檢查,給了七天份的藥,說如果沒有改善可能就要動手術。」
她說得鎮定輕鬆,
我就自私地任征戰雙北的激情,掩蓋了該有的憂慮擔心。

兩天後情況驟變,
媽媽從東港的眼科診所被轉診到高醫,
「醫生說很嚴重,明天馬上住院,後天就要開刀。」
這次我聽出了她語氣裡的些許緊張。
嚴重的視網膜剝離缺損合併出血,
就算動了手術也不能保證視力可以恢復幾成。

巨人眼前一黑,腳下的世界會怎麼崩解?

我們的世界裡,媽媽是巨人。
媽媽長得漂亮、穿得時髦,高中唸北一女、畢業於臺大,
她有氣質、有才華、有智慧、有品味,
像個女神化身成了我們的媽媽。

但女神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。
媽媽主外主內、無所不能,
她總是對什麼都有興趣,又把什麼都做到最好。
小時候大廚房裡永遠有最稀奇最新潮的玩具,
變出色香兼具、好看好吃的中西餐點;
裁縫機不只生產衣服、包包、桌巾、抱枕套、窗簾床單,
還可以幫我的芭比娃娃換上比Mattel原廠更精美時尚的各色新裝;
媽媽這陣子熱衷木工,家中就會出現DIY桌椅櫃子,
媽媽那陣子醉心園藝,客廳陽台就綠意盎然、花葉扶梳;
是媽媽教我說英文、是媽媽教我用電腦、是媽媽給我一片眼界遼闊的天。
雙胞胎上小學後媽媽去上班,從萬能家庭主婦搖身成為萬能職場尖兵,
她比我聰明、比我能幹、比我認真積極,
二十年下來的成就,我恐怕此生望塵莫及。

而這樣的媽媽竟沒有給我們任何壓力。
媽媽自小就未曾過問我們的考試成績如何,
從不干涉我們在求學就業上的每一個選擇,
她只幫我向老師編理由請假,好帶我們去逛街玩耍;
她只聽我困於情傷大哭著決定離職,說那就回來東港休息一下吧;
她只在我一度萬念俱灰想遠走國外時,說要去就快點準備呀。

我們向來都不是天天噓寒問暖的那種關係,
多半像老友似地,偶爾見面時互相分享各自生活裡好玩的事情。
我常常一通電話打去,
才發現那頭是芝加哥、紐約、科隆、巴黎或杜拜的夜半飯店房間,
或者從msn才知道她正在日本、南非、俄羅斯或印度的機場貴賓室;
她大概也老靠點開部落格,
才跟上我的一趟旅行、一場病痛或一段早已無疾而終的戀情。

我以為我一個人好獨立,
直到驚覺我多麼害怕聽到媽媽的脆弱,
才明白我一直是依賴著她的堅強而生存。
媽媽把自己安排得精采、把家族大小事照顧得妥貼,
所以身為長女的我得以不擔責任地恣意地飛;
媽媽對我們從無需索、從無要求,
所以年過三十的我還瘋瘋傻傻,活得像個了無牽掛與計畫的小女孩。

病床上的媽媽沒有喊痛,沒有透露過一絲慌張失措,
她開朗如昔和我們聊天,照單全收吃喝我們送上的零食飲料。
弟弟在開刀後第三天飛往馬爾地夫工作,
我和妹妹在第五天也不得不返回台北上班,
媽媽笑著送我們離開醫院,
我恍然錯亂,覺得這些日子是病人在幫我們打氣、給我們力量。

媽媽加油!
不論手術結果如何,妳美麗的生命絕對不會因此而蒼白減色。
我不想對妳說妳要勇敢,
相反地我想請妳暫且忘記妳的完美,
因為這一次,是我們該要學著長大,學著做妳的後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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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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